[敲打鍵盤] 為民喉舌 ── 談輸入法

這一篇其實是延續【從標點符號說起】以及【輸入法的良知】的文章,我交給數位文化誌後,於 2005/01/17 刊登在 http://mag.udn.com/mag/dc/storypage.jsp?f_MAIN_ID=1&f_SUB_ID=425&f_ART_ID=6318 ;標題中的「為民喉舌」指的就是「輸入法」本身。請注意,這一篇文章並不授權各位讀者任意作為商業使用。

為民喉舌 ── 談輸入法

語言為文化的根本,文化的變動會反映在語言的使用上,而語言的轉變更會影響文化的內涵。對於資訊時代來說,「輸入法」不啻為語言使用的主要途徑,好的輸入法可以助長文化交流,而不良的輸入法卻會敗壞文化。

不管讀者諸君使用的是哪一套作業系統,祇要妳會輸入中文字,就一定會用到輸入法。單就繁體中文的鍵盤輸入來說,在視窗作業系統上就有行列、大易、自然注音、輕鬆、嘸蝦米、微軟新注音、微軟新倉頡等數十種中文輸入法,其中單就注音類的輸入法來看,就又有倚天 26 鍵、許氏、大千、國喬、精業、神通、 IBM 等多種鍵盤排列方式,真可說是百花齊放,更勝中文字碼的萬碼奔騰。

然而這些廠商撰寫輸入法時,所使用的資料都是各自蒐集取得的,沒有任何一家所使用的字形、字音、詞庫資料,真的經過教育部或其他官方(甚至民間)單位所審核、認可。事實上這些輸入法在實做的時候,假托「便於使用者輸入」的理由,放進了許多不正確的字音對照。

舉例來說,在教育部國語辭典裏,「剎」祇有「ㄔㄚˋ」和「ㄕㄚ」兩種讀音,然而妳卻可以在微軟新注音或者自然輸入法裏面,以「ㄕㄚˋ」輸入這個字;事實上在微軟新注音裏,輸入「ㄕㄚ」反而會找不到這個字。又例如「睪」祇有「ㄍㄠ」和「ㄧˋ」兩種讀音,可是妳卻可以用「ㄍㄠˇ」來輸入這個字。

又或者,有些字/詞會有「語音」跟「讀音」的區別,或者當某些字在特定的詞彙裏就會有不同的音。像是「芍藥」就應該唸成「ㄕㄨㄛˋ ㄩㄝˋ」,「呆板」應該唸成「ㄞˊ ㄅㄢˇ」,「否極泰來」應該唸成「ㄆㄧˇ ㄐㄧˊ ㄊㄞˋ ㄌㄞˊ」;很不幸地在許多注音系的輸入法裏,妳得要輸入「ㄕㄠˊ ㄧㄠˋ」、「ㄉㄞ ㄅㄢˇ」、「ㄈㄡˇ ㄐㄧˊ ㄊㄞˋ ㄌㄞˊ」纔能找到這些辭。

除了字音的部分外,詞庫也是很大的問題。中文的成語都有特殊的典故、出處,例如妳可以在教育部國語辭典裏查到《詩經‧小雅‧鶴鳴》:「它山之石,可以為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這樣的典故,其中「錯」是磨玉用的石頭,而「攻」則是磨玉的動作;然而多年來人們總是誤用為「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很不幸地在各式各樣的中文輸入法裏,內建詞庫往往祇有「可以攻錯」的詞彙,而沒有收錄「可以為錯」或「可以攻玉」的詞彙。

許多小孩都把輸入法當神、以「我在電腦上就是這樣打出來的啊」為理由,跟師長們爭辯所謂正確的字音、字形乃至詞彙、用字。同時許多年輕一輩的記者朋友們對字、詞的考究不再投入精力,逕自仰賴輸入法的結果,就是使得「報紙」這種唯一不受分級或管制的出版品,充斥著不甚正確的字詞,更使得小孩子在耳濡目染中,把不正確的措字遣詞視為理所當然,甚至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反斥正確的說法為謬。要說國人的中文能力退步始於輸入法,恐不為過。

當然語言本身就是會隨著時代而改變,字形、字音都是,而教育部國語辭典近年來也的確開始納入這些以往所沒有的、現在纔約定俗成的字形、字音;但是教育部身為影響中文文化最直接的官方單位,卻從來沒有把正確的字音、字義、詞庫開放給製作輸入法的廠商遵循,一味地等到語言的使用被混淆不清後,纔將各種俗用收納進來,總是有那麼點,呃,逼良為娼的感覺。

不久前纔有個新聞,說有個碩士國防役男以「使用的是工研院內部共用的實驗室電腦,只有安裝微軟新注音輸入法,並無安裝他慣用的自然輸入法,他不會用微軟新注音輸入頓號,所以才輸入逗號」為理由提出辯護,最後法官採信,駁回檢方「涉嫌散布足以引誘、媒介、暗示,使人為性交易的訊息,違反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的控訴。這個新聞提供了一個訊息,就是「輸入法」已經成功地開始影響到司法判決了,這更表示輸入法其實早就在左右著現代人的思考模式與習慣了。

對於工具,我向來主張要活用、要理解工具所承載的文化跟精神,但是不要受限於工具,要超越、要主宰工具。然而人是懶惰的生物,普羅大眾很少有人能先洞悉文化脈絡纔去使用工具,反而是靠著工具操弄的經驗,纔開始建構文化觀;於是在這種情況下,工具設計時的偏見與不完美之處,就會直接地影響到使用者,並且直接建構出偏頗或不完美的認知。

這件事情在微軟的 Windows 作業系統上又比蘋果的 Mac OS X 作業系統上還糟,因為 Mac OS X 有把製作輸入法的程式介面 (API) 公開出來,而微軟 Windows 沒有。所以當一群出沒於 http://osxchat.blogspot.com/ 的朋友們開始開發自己的輸入法平台( OpenVanilla ,開放香草輸入法平台, http://openvanilla.org/ ,目前已經有標準注音、許氏注音、倉頡、嘸蝦米、藏文、台語文、克林貢文等輸入模組,還能夠用 Basic 語言及 PHP 語言來「輸入」)時, Windows 的使用者仍然顯得徬徨無助,連自己修補這些問題的機會都沒有。

使用者應該對作業系統廠商施壓,要求他們釋出輸入法的程式介面 (API) ;使用者也該對輸入法製造商施壓,不能姑息養奸。另一方面教育部等官方單位也應盡早釋出相關的資源供輸入法製造商參照、遵循,發展出更精準、更正確而且易於自訂的輸入法,纔是在資訊時代提升國人語文能力的基礎,這遠比舉辦甚麼「漢字遊戲軟體設計比賽」還要更有意義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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